元宇宙:时间观念的革命

【摘要】元宇宙带来了时间观念的深刻改变。在元宇宙中,时间具有可逆性,可以静止/暂停或重新开始,这在现实时间中是不可能的。元宇宙时间存在无限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元宇宙时间是多维的。由此,有限个体生命可以具有多重身份和多样性的角色,拥有多重虚拟人生。元宇宙时间的这些特性使得个体的自由得到最大程度的实现。

【作者】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 严兆星;北京师范大学全球化与文化发展战略研究院 薛晓源

“元宇宙”正在改变人类的观念及人们的生存方式。这种变革对于传统的时间观念形成了挑战,元宇宙时间与现实时间是不同性质或种类的时间,现实的时间架构被打破了,元宇宙时间使传统的时间观念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元宇宙时间是虚拟的时间[1],它既是物理时间在虚拟世界的延续,又与之有着实质性的不同。以往的时间观建立在对于物理时间的认识之上,它们有一些共同的特征。

以往的时间观可以称之为传统的时间观[2],主要有两种类型:哲学的时间观和科学的时间观。例如,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和柏格森等对于时间所作的系统论述,即为哲学的时间观;牛顿和爱因斯坦分别提出的绝对时空观和相对论的时空观是科学的时间观。这两种不同的时间观虽然存在着不同的观点,但它们之间具有一些类似的特征[3],所以可以归为同一个类别。

最重要的共同特征是时间流逝的一维性,即所谓的“时间箭头”[4],它总是指向未来,是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一个过程,这个方向不可逆转。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空观虽然强调时间的相对性,但有一点却是与以往的时间观相同的,即时间箭头依然是一维的。相对论的时间随着运动速度的加快而变慢,却不会无限度地慢下去。时间不会倒流回去,时间箭头永远指向未来。[5]

同时,时间的各个部分之间的秩序也是不能颠倒和重新排列的,只能遵循“过去现在未来”这个结构,一切事物一旦进入这个时间序列,就永远不能更改。

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的、物理的时间是绝对的、刚性而坚硬的。元宇宙时间的特性则与上述时间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是元宇宙?目前还没有公认的定义。元宇宙这个概念来自英语Metaverse[6],不同的人对于元宇宙的理解存在较大差别,但对其概念的界定却指向一些共同的关键词。

元宇宙是一个虚拟的数字世界,是人类数字化生存的高级形态[7],是互联网未来的发展方向。“元(Meta)意味着超越、高出,宇宙则代表了世界,它们的结合直观地暗示了元宇宙一词的含义。元宇宙,是一个由数字技术实现的无限虚拟世界,也是一个具有与用户互动场景的多维时空世界。”[8]数字化和互动是其主要特征。它是相对于现实世界而言的,是虚拟的,而且是数字化的。这是从虚拟技术角度对于元宇宙的界定。

元宇宙具有跨越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而存在的特征。风险投资家马修鲍尔认为,“在元宇宙里将有一个始终在线的实时世界,有无限量的人们可以同时参与其中。它将有完整运行的经济,跨越实体和数字世界”[9]。由此,“将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连接成一个由物体和思想组成的综合性的宇宙”[10],从而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这是从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关系的角度所理解的元宇宙。不过,现实世界虽然是元宇宙的出发点和最终归宿,但元宇宙的主体部分是其虚拟的和数字的部分。因此,元宇宙主要是指虚拟的世界。[11]

元宇宙存在的基本形式是信息。“如果说元宇宙的本质是信息块,那么,信息视角下的生命是什么?作为信息人、数字人、虚拟人,完全可以想象一个由信息构成的网络。”[12]元宇宙可以说是一个信息世界。元宇宙的这一特征与现实世界相对:后者的存在形式是刚性的、实体性的,而前者是虚的和软的。元宇宙中所谓空间、时间、人物、物品等,无一不是信息的一种存在形态。

就其存在形态而言,元宇宙是信息的、虚拟的。如果说现实世界是实体,那么元宇宙就是虚体,它把空间压缩到极小的程度,几乎不占据空间;然而,正是由于空间的这种高度压缩,使得虚拟世界空间几乎可以无限扩大。

元宇宙的上述特征使得元宇宙时间具有奇特的结构和性质,它使人类的时间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革。元宇宙时间的这种性质是“数字化生存”[13]才具有的特征。

与现实时间不同,在元宇宙中,人是时间的创造者,它是人虚拟出来的。元宇宙的时间有开始和终结,它开始于人的创造,终结于使用的停止。在元宇宙中,人是时间的主宰者,而不是被主宰。

元宇宙时间是对于空间的高度压缩。在元宇宙时间中,遥远的空间被压缩为刹那即可穿越的距离,而在现实世界中,这刹那的距离需要很长的时间才可以跨越。从中国到意大利的信件,在利玛窦(1552~1610年)时代往返需六年;即使在交通发达的今天也需要四五天。然而,元宇宙时间把古代六年的距离凝聚在了一秒之中,你发出的信息可即刻到达。

因此,元宇宙时间与牛顿所理解的时间倒是存在相似之处,具有几乎是绝对的同时性。元宇宙中的信息以光速传播,当你在元宇宙中发出一条信息时,它同时到达全球各处,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看到。元宇宙时间的这一特性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2021年4月24日,游戏《堡垒之夜》与美国著名说唱歌手Travis Scott携手,在全球各大服务器上演了一场名为“Astronomical”的“沉浸式”大型演唱会,共吸引了超过2770万名玩家前往观看。[14]在这场演唱会中,Travis Scott变成了巨人,在地平线上边唱边跳,玩家们的数字分身则在演唱会场地上激情热舞,临场感极强,仿佛在现场观看和参与演唱会一样。该演唱会创下了全球玩家同时参与的人数之最,这是在任何传统的媒介形式上都难以实现的,可以称之为“数字交往”[15]。在元宇宙时间里,有限的时间蕴含了更多的甚至是无尽的空间和事物。

元宇宙时间具有可逆性,可以静止、暂停甚至重新开始,这在现实时间中是做不到的。元宇宙时间显现的顺序与现实时间一样,也是从现在向着未来展开,但主体可以决定在哪个地方停止。你可以决定一个游戏或元宇宙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束和暂停,下次再让停止了的时间继续流逝。

由此可以说,元宇宙生命具有无限性。“元宇宙中,时间同样是无限的。人们在元宇宙中的化身阿凡达,生命同样是无限的。生存或者死亡,无非是一局游戏的开始或结束。阿凡达在高山之巅的奋力一跃,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退出游戏。”[16]元宇宙生命的无限性不仅是说生命过程可以重来,而且即使现实中的生命主体死亡了,他的虚拟生命依然存在。元宇宙中与之相关的一切数字性存在都依然在他名下,比如他的数字遗产仍具有法律上的价值。数字遗产问题已经引起广泛注意。[17]Legacy Locker和Entrustet等公司已经开始帮助人们处理数字遗产。

有限个体生命的无限性还表现在他可以具有多重身份和多样性的角色:“未来的元宇宙居民势必多元化每个个体都不会只具有单一身份,而是具有复杂身份,生命也是从有限生命到无限生命。”[18]同一个人可以同时分身于不同的元宇宙之中,可以在元宇宙中扮演不同角色、体验不同状态的人生,而且多重的元宇宙生命可以同时呈现在不同的元宇宙中。

这种不同的虚拟人生形成了多元化的宇宙文明形态,在元宇宙中,多种文明并存[19],你可以生活于遥远的古代,也可以生活于未来。元宇宙生活同元宇宙时间一样具有无限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元宇宙时间是多维的,而不是像现实时间那样只具有一维性。主体在游戏中以化身(avatar)的形式存在,可以任意设定和修改自己的外观,并且可以有多个化身,虽然作为其扮演者的人类在现实中有自己的时间,但每一个化身的时间却是各自独立的,他们都可以过自己的独特的生活。

元宇宙时间具有全息性,区块链(chain of blocks)网络中的每个节点储存着时间中出现的全部信息[20],主体活动的全部历史都被记载下来了。日常时间中的情形则相反,绝大部分信息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存在的过程只在头脑中留下模糊的记忆。在元宇宙中则不同,你可以提取过往任何时段的全部信息。元宇宙时间的这一特性使得存在获得了永恒的性质,拓展了存在的深度和广度。

从本质上来说,元宇宙时间之所以具有上述种种特性,是由于它实质上是空间化了的,时间的各个部分可以重新组合,它是压缩了的空间或纵向排列的空间。时间在这个被设定起来的空间中展开,主体的活动就在空间性的时间中进行。

元宇宙时间不仅带来了时间观念的深刻变革,而且对于人类的生存方式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个体在元宇宙中获得了空前的自由。个体在多重人生中体验到多重的人生意义,个体的存在获得了全域性,自我的存在是全域化和全球化的。人的生存空间得到了空前的扩展,“从单一的自然宇宙扩展到虚实并存的双重宇宙”[21]。元宇宙中的主体可以自由往来于全部虚拟世界,“虚拟的身体可以实现超越时空的限制,实现远程的在场”[22],甚至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由此,个体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的身体和有限的思维,而是由其所活动于其间的全部时空域来确定的。可以说,元宇宙中的主体由传统的和现实的单线人生扩展到了多线的和多重的人生,由有限的生命延展为几乎是无限的生命。而且元宇宙社区是分布式自组织的互联网社区[23],“用户在虚拟世界中选择何种化身(avatar)、从事何种职业、加入何种社区都是自主自愿的”[24],是真正的自由人的联合体。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元宇宙是一个无政府主义的乌托邦,相反,它一方面受到现实社会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另一方面也受到网络和虚拟世界规则的规范。

[1]时皓月:《新媒体艺术中的时间观》,《艺术科技》,2017年第7期。

[2]赵仲牧:《时间观念的解析及中西方传统时间观的比较》,《思想战线]汪天文:《时间概念的哲学透视》,《江西社会科学》,2003年第6期。

[4]陈学雷:《霍金与时间箭头之谜》,《科学文化评论》,2018年第2期。

[5]刘文浩:《光速不变及不能超越的原因》,《科技信息》,2010年第35期。

[6]杨鹏鑫:《电影与元宇宙:双向影响与数字基底》,《电影艺术》,2022年第2期。

[7]刘子涵:《元宇宙:人类数字化生存的高级形态》,《新阅读》,2021年第9期。

[8][韩]崔亨旭:《元宇宙指南》,宋筱茜、朱萱、阚梓文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22年,第20页。

[9]邢杰、赵国栋、徐重远等:《元宇宙通证》,北京:中译出版社,2022年,第11页。

[10][美]加布里埃尔雷内、丹马普斯:《智慧空间》,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20年,“序言”第IV页。

[11]向安玲、陶炜、沈阳:《元宇宙本体论时空美学下的虚拟影像世界》,《电影艺术》,2022年第2期。

[12][16][18]赵国栋、易欢欢、徐重远:《元宇宙》,北京:中译出版社,2022年,第8、90、8页。

[13]管其平:《大数据时代数字化生存的时空嬗变及其时空稀缺》,《深圳社会科学》,2022年第1期。

[14]Seb Jeseph、岳璐:《02:代码永远都在》,《国际品牌观察》,2021年第19期。

[15]杜骏飞:《数字交往论(2):元宇宙,分身与认识论》,《新闻界》,2022年第1期。

[17]唐子贺、陈彤:《数字遗产继承问题的研究》,《法治博览》,2021年第24期;高嘉遥、将璐璐:《联结、交互和展演:数字遗产的媒介化生存》,《当代传播》,2021年第5期。

[19]黄安明、晏少峰:《元宇宙:开启虚实共生的数字平行世界》,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2022年,第32页。

[20]李静雯、梁伟、刘岩等:《元宇宙视角下区块链赋能数据价值释放的研究》,《河北省科学院学报》,2021年第5期。

[21]黄欣荣、曹贤平:《元宇宙的技术本质与哲学意义》,《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期。

[22]刘艺璇:《虚拟现实中的身体在场》,《科技传播》,2021年第3期。

[23]《2021科技热词盘点:从元宇宙到分布式自治组织》,《人民邮电报》,2022年1月11日,第4版。

[24]于京东:《元宇宙:变化世界中的政治秩序重构与挑战》,《探索与争鸣》,202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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